
他跃起时,整个晋西北的风都托着他
体育馆里弥漫着橡胶与汗水的气味。淡厚然站在罚球线后,指尖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。观众席的喧嚣退成遥远的潮声,世界缩成篮筐与手掌之间十米的距离。他屈膝,举球——那一瞬间,你看见的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,而是黄土高原上所有向上生长的渴望。
他是从山西的小县城里跳出来的。那里的球场是水泥地,篮筐有时锈得看不清边缘。淡厚然就在那样的筐下,一次次把球投向被煤烟熏得发灰的天空。父亲说,这孩子脚底装了弹簧。其实哪有什么弹簧,是晋西北的风,把沟壑里的土夯成了他小腿的肌肉;是太行山的坡,教会了他如何对抗地心引力。每一次起跳,都是对那片厚重土地的一次温柔背叛。
此刻,他运球突进。防守队员像山一样压来。淡厚然压低重心,一个变向,然后蹬地——时间忽然变慢。他悬在空中,篮球举过头顶,身体弯成一张拉满的弓。你能看见他球衣下绷紧的背肌,像展开的翅膀。这姿态不属于篮球教科书,它属于那些在黄土崖畔纵身摘酸枣的童年午后,属于对天空最原始的渴望。
球空心入网。声音清脆得像石子投入深井。
淡厚然回防时瞥了眼记分牌。这个动作泄露了他的年龄——再出色的弹跳也掩不住十七岁的急切。但很快,他又成了那个沉默的追风者,在球场两端不知疲倦地奔跑、起跳,仿佛要替所有没能走出山坳的少年,触摸一次他们梦中才有的高度。
终场哨响。淡厚然抬头望着体育馆穹顶的灯光,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。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扣篮,一次封盖,数据统计表会记下这些。但有些东西无法统计:比如当他跃起时,身后那片黄土地也微微抬升了几毫米;比如某个县城破旧球场上,会有更多孩子尝试跳得更高一点,因为他们听说,有个叫淡厚然的人,真的摸到了天空。